缘木求鱼徒无益

      许多朋友,还有一位负责监视我的军官多次问我:“你为什么不递交请愿书?为什么不申请赦免?” 
我的回答:
      我不申请赦免,也不能申请,其中有几个原因: 
      首先,我没有染指世俗之人的事务,没有涉足他们的世界,却被他们定罪,怎能就此向他们申诉?我受到神圣前定的裁决,面对前定的裁决,我自知有错,因此只向其申请宽恕。
      其次,我确信这个世界是一个瞬息万变的客栈,不是真正的家园,无论任何地区,本质并无不同。既然不能永居故乡,那么为之奔波无济于事,为之奋斗徒劳无功。既然处处都是客栈,如果客栈的主宰以仁慈视你为友,那么人人都是密友,处处都是故乡。如果他的仁慈不以你为友,则处处都是糟心的重负,人人都是仇寇。
      其三,申请赦免本应按照法律程序申请,但这六年来我所受到的待遇却是任意枉法,远在法律之外,“流放法”于我无缘。他们剥夺我的所有文明权利甚至基本的世俗权利。以法律的名义向那些肆意枉法的人申请赦免,无异缘木求鱼。
      第四,今年当地官员以我的名义提出申请,使我能去巴尔拉附近的贝德雷村住几天,换换环境透透气,但却遭到拒绝。面对拒绝如此微不足道申请的酷吏,向他们申请赦免势必徒劳无益,自取其辱。
      第五,在那些颠倒是非的人面前,认为他们能分辨是非,向他们寻求正义,就是对正义的亵渎。我不想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不想亵渎正义。特此声明。 
      第六,世俗之人迫害我并非由于政治,他们很清楚我远离政治。他们有意无意地折磨我,只是因为我忠于教门,而他们为无神者出手。因此,向他们求助意味着懊悔对宗教的热诚,意味着向嚣张的无神论谄媚。
      还有,如果向不义者求助,公正的前定就会通过他们的残暴之手惩罚我,他们压迫我是因为我投身教门事业。至于前定的裁决,则是由于我对教门不够虔诚,在世俗面前虚与委蛇,因此使我不时受到种种压制,暂时无法摆脱这种磨难。如果向世俗提出申请,神圣的前定就会说:“伪君子!为向不义者求助受罚吧!”如果不申请赦免,世俗之人就会说:“不向我们低头,那就继续忍受磨难吧!”
      第七个理由:众所周知,官员的责任在于帮助良善,防止坏人乘机作恶。当我阐述“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的奥义,解释其中微妙的信仰内涵时,那个拘留我的官员尽管已经很久没来找我,但此时却咄咄逼人,将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视为犯下不端行为的案犯。他阻挠那些真诚倾听真理的求知者,这使我愤怒。尽管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他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后来,当那些人行为出格腐败,毒化乡风民俗时,他却熟视无睹,反而对他们赞赏有加。
      众所周知,在监狱里,一个犯人即使犯下百种罪过,无论出身高贵还是低微,都可与监管人员见面。但是,在过去的一年里,虽然负责监管我的两位要员多次路过我家,但他们从来没有上门找我。起初,我以为他们心怀敌意,故意不见我。后来才得知,由于猜疑和恐惧,他们有意躲着我,好像我要吃掉他们。因此,认可这样的昏官,承认充斥着这等官僚的政府,向他们提出申请,请求他们帮助,这绝非明智之举,而是自取其辱。对此,老赛义德会以安塔拉的名诗作答:
      屈辱生命如火狱,尊严火狱是豪居。(注:Majid Tarrad (ed.), 《安塔拉诗集》Diwan ‘Antara (n.p., n.d.), 135.) 
      老赛义德已不复存在,新赛义德认为与世俗之人谈话都毫无意义,他保持沉默。让他们的世界终结他们吧!任由他们为所欲为,他只须说:在最后的审判日,让我和他们一起接受公正的裁判。
      我不申请赦免的第八个原因: 
      根据“不法之爱的果实是无情的折磨"这一规则,公正、神圣的前定惩罚了我,因为我曾心倾那些不配被爱戴的人,前定通过世俗的残暴之手折磨我,我认为这是自作自受,就默默地忍受这种磨难。在世界大战中,我担任义勇军的团长,在前线战斗两年。在帝国军队总司令和恩维尔帕夏赞扬声中,我宝贵的学生和朋友牺牲疆场,我受伤被俘。越狱回国后,我不惧危险,写出《六阶》等作品,矛头直指占领伊斯坦布尔的英国人。我帮助那些后来无端关押我、迫害我的人,他们恩将仇报,以残酷的方式回报我的帮助。他们在三个月中带给我的磨难和痛苦超过了在俄罗斯的三年苦难。即使在俄国战俘营,俄罗斯人知道我是库尔德义勇军的指挥官,认为我是屠杀哥萨克人和战俘的残酷的战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阻止我的宗教教学,我给身边的九十多个被俘军官授课。有一次,俄国指挥官来听我讲课,由于不懂土耳其语,他以为这是政治宣传,就下令停止上课,后来又允许开课。此外,在同一个营房,我们把一个房间改成清真寺,我经常带领大家礼拜,俄国人完全没有干涉。俄罗斯人从不禁止我们相互的交往,没有切断我与其他人的联系。然而在这里,我曾经的朋友、战友、教友和同胞,还有那些我为其宗教信仰利益而奋斗的人,明明知道我已经断绝了与俗世和政治的一切关系,却毫无理由地关押我长达六年之久,禁止我与他人交往。尽管我有宣教师证书,他们仍然阻止我开课传道授业,甚至不允许在自己的房间里进行最低限度的私相授受。尽管我有阿訇证书,他们禁止我进入清真寺。我曾修复了那所清真寺,并在那里担任了四年的伊玛目,但现在,为了剥夺我参加聚礼的功德,他们甚至不允许我为三位我永恒后世的兄弟领拜。
      即使我不希望,但一旦有人称赞我,监视我的官员就妒火中烧,千方百计采取种种措施,骚扰我,试图破坏我的影响力,从而讨好上司。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大能的真主,谁还能向谁求助呢?如果法官本人是原告,他能向他申诉吗?你们说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能说什么呢?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要说的是:我的这些朋友中,有很多伪信士。伪信士比不信教者更可怕!正因为如此,他们对我施加异教徒俄国人都没有施行的痛苦。
      你们这些不幸的人!我对你们做了什么?我在努力拯救你们的信仰,为你们永恒的幸福服务!由于我的服务还不够真诚,还不完全纯粹是为了真主,因此适得其反,产生了相反的效果,从而使你们有机可乘,想方设法折磨我。我们一定会在末日审判时相见!我只宣颂:
      “真主是使我们满足的,他是优美的监护者!”(3:173)
      “真主确是你们的保祐者。保祐者真优美!援助者真优美!”(8:40)
      “主宰真好!助者真好!”(22:78)
      永恒的主啊!他永恒不朽!
         赛义德·努尔斯
(译自努尔斯《书信集》十六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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