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自述
致总理府、司法部、内务部[1]
凡完整亲历奥斯曼帝国宪政复归、第一次世界大战、停战占领期、安卡拉国民政府初创直至土耳其共和国诞生这一系列历史巨变的政府高层政要,都对我本人皆十分熟悉。即便如此,我仍愿如逐帧放映留存多年的影像胶片一般,和大家一同回溯我跌宕起伏的一生。
我生于比特利斯省努尔斯村。求学时期,一路和遇到的学者辩论、参与学术争鸣,在神圣庇佑下屡屡折服对手,就这样辗转来到了首都伊斯坦布尔。在这里,我骤然被卷入一场席卷朝野的盛名与纷争漩涡之中,终因政敌罗织诬陷,在已故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的敕令下,被强行送入精神病院。及至帝国宣布重行宪政,又因我在平定“三三一兵变”中建立的功勋,我得到了“联合进步委员会”执政当局的高度关注。随后,我上书提议在东部凡城创办一所比肩埃及爱资哈尔大学的东方伊斯兰高等学府,定名“宰赫兰大学”,且已亲自主持校园奠基仪式。第一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后,我召集门下弟子组建志愿民团,以指挥官身份开赴前线,最终在高加索战线的比特利斯保卫战中负伤被俘。
自战俘营历经九死一生重返伊斯坦布尔后,我被委任为帝国最高教务机构“伊斯兰智慧院”专职院士。停战协议签署后的黑暗占领期,我全身心投入伊斯坦布尔的抵抗运动,公开对抗外国占领军的管控。及至安卡拉国民抵抗运动取得全面胜利,我过往的爱国功绩得到新政府的正式表彰,搁置已久的东部大学创办提案也被重新纳入官方议事日程。至此为止,我的前半生始终以一名全然投身社会事务的爱国者身份立身行事,彼时我始终冀望通过参与政治革新与社会改良,完成服务宗教信仰的宏愿。
然而正是在这一节点,我做出了彻底的人生转向:全然摒弃红尘俗世的功名利禄,以我自己的表述便是——亲手将那个热衷社会政治活动的“旧赛义德”彻底埋葬。我洗心革面,蜕变为一名全然以追求后世福祉为核心的“新赛义德”,自此彻底退出所有世俗公共事务。为求得彻底的隐遁清修,我最初隐居于伊斯坦布尔近郊的优舍尔山,随后辗转返回故乡比特利斯与凡城一带,将自己禁闭于深山岩洞之中,唯以灵魂与良知深处的属灵喜悦朝夕相伴。我恪守“祈求真主护佑我免遭恶魔与政治之侵害”的至理铁律,全然潜入个人的精神与心灵世界,终日以参悟、研习尊贵的《古兰经》为日常功课,正式开启了专属于“新赛义德”的纯粹灵修生涯。
然而,命运无常,由于前定的玄机,我最终以流放者的身份被强制迁徙,辗转于全国多处地域。正是在这段漫长的流放岁月中,蒙《古兰经》神圣源泉的持续滋养,我的内心不断获得启迪。我将《古兰经》赋予我的所有心灵启迪逐一笔录成文,汇集成若干独立篇章,最终形成完整的《光明论》文集。正因整部著作完全奠基于《古兰经》的神圣真理之光,“光明论”这一名称完全是从我个人的良知深处自然生发,未掺杂任何人为刻意设计的成分。我以全部信仰起誓,这些篇章全然承接神圣的启迪和指引;对于那些在极端危险环境中仍坚持手工抄录这些文稿的信士,我由衷地对他们说:“求主赐福你们!”身处信仰荒芜的时代,我们绝无任何正当理由,将信仰的光芒对世人秘而不宣。
这些篇章经由大批信仰纯正的信士自发辗转传抄,这一现象让我确立了不可动摇的信念:这一切绝非单凭人力便可促成,而是一场旨在巩固、重塑民众信仰的神圣复兴运动——彼时普通信众的信仰根基,早已被现代虚无主义思潮严重侵蚀。对于这股神圣的时代洪流,任何保有信仰的人非但无力阻挡,我更深刻体认到,自己在宗教本分上负有绝对义务,去鼓励并推动这一事业的正当发展。直至今日,这部篇幅已达一百三十篇的文集,内容始终严格限定于后世归宿与信仰哲理的阐释,从未有任何篇章刻意触及或讨论世俗政治与权谋相关的内容。
我的著作仍被某些别有用心之徒当作政治投机的筹码,借以罗织罪名、向当权者邀功。经他们恶意检举,我先后在埃斯基谢希尔、卡斯塔莫努、德尼兹利等地被捕下狱,经受了一轮又一轮法庭审判。每次审判最终都水落石出,判我无罪。可那些蓄意迫害者贼心不死,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这一次,他们又将我逮捕,押解至阿菲永,关入牢中严加审讯,并向我强加以下三项莫须有的罪名:
一、组建非法政治社团;
二、传播违背国家体制的反动思想;
三、隐匿不可告人的政治图谋。
他们所谓的起诉理由和证据,不过是从我百余篇文章中,断章取义地摘出两三篇里的十至十五句话而已。
各位尊敬的部长!
拿破仑曾有言:“给我一句话,哪怕再清白无辜,我也能凭曲解将它变成送人上绞刑架的罪证。”试问,凡人说出写下的话,哪一句经得起恶意歪曲、不被罗织成罪状?
我已年届七十五岁高龄,早已看破红尘、彻底退出世俗生活,将余生全然倾注于后世幸福,下笔自然坦荡无忌、无所顾忌——正因为字字出于纯洁善意,才敢问心无愧、毫无遮掩。若对此等文字恶意审查,硬要从字缝里搜罗罪证,那已非司法,而是丧尽良知的刁难。故此,我这一百三十卷书,绝无任何一篇暗藏世俗权谋或功利图谋。它们全部源自《古兰经》至尊光辉的启迪,专论后世幸福与信仰哲理,既不涉政治野心,也无任何世俗功利目的。正因如此,此前每一家审理此案的法院,最终皆得出相同结论——判我无罪释放。
可见,无端令法庭陷入这些毫无必要的讼案,将大批无辜虔信者从正当生计中强行剥离、押上被告席,于国家、于民族而言,都是莫大的不公和悲哀。
当年那个“旧赛义德”,尚且将全部生命奉献予国家与民族福祉;如今这个已斩断一切尘缘、七十五岁的“新赛义德”,又怎会回过头来插手世俗政治?这一点,诸位大人心中其实完全清楚。
我如今仅存一桩夙愿:在这风烛残年,于这片本属伊斯兰的土地上,我隐约听见“布尔什维克猫头鹰”的叫嚣,这声音正在严重侵蚀穆斯林的信仰根基,以剥夺大众特别是青年一代的信仰为手段,诱骗他们,将他们绑上自己的战车。我正倾尽余力与之抗衡,对抗这群让社会丧失信仰的无神论势力,引导青年与广大信士重归信仰。
凭真主意欲,我只愿带着这场精神抗争的功德晋见真主,这是我一切活动的终极意义。而那些至今仍百般阻挠我达成这一目标的人,我确实担心他们已在无意中沦为布尔什维克的帮凶!与一切愿向这些信仰之敌宣战、维护宗教价值的有生力量并肩而行,对我而言是神圣使命。
请还我自由!让我们同心协力,挽救那些不幸被布尔什维克思想毒害的青年,共同巩固这个国家的信仰根基,为彰显真主独一性而奉献力量。
被拘留者:赛义德·努尔斯
(译自努尔斯《光束集》十四·六十三)
[1] 注:此文系我们崇敬的导师在阿菲永监狱遭受羁押期间,在其许可下由其辩护律师团队起草,并呈送给上述各大国家机关的。——松古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