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世的真面目

 

 

       赫然发现那象征衰老的花发出现之时,可怕的第一次世界大战行将结束,我逃离俄国的战俘营,辗转回到伊斯坦布尔,受到英雄般的接待,获得了巨大的声誉,赢得了广泛的尊敬,受到从哈里发、伊斯兰长老、军队总司令,到经学院学生等群体的热情欢迎,他们的接待和密切关注远远超过了我应受的程度。我陶醉于英雄的光环中,沉迷于荣誉的浪涛,沉醉于青春迷梦,认为今世永久不逝,我紧紧抓着此时的辉煌,以为自己会永存不朽。

       随后,在斋月的一天,我去了巴耶济德清真寺,静听那些虔诚的《古兰经》诵经师的吟诵,通过具有穿透力的天籁之音,一则神奇的经文透入我的耳朵: “凡有生命者,都要尝到死的滋味。”(21: 35),我如雷轰顶,感觉这一警示穿透了我的心智,扎根于灵魂。它击碎了我的迷梦,惊醒了我的迷茫,我走出了清真寺。由于长期受迷梦的困扰,此后好几天,似乎头脑中风暴骤起,此起彼伏,我看到自己像一叶孤舟,锅炉浓烟滚滚,指南针旋转不停。每当我在镜子前整容时,那些刺眼的白发就警告我:"不要忽略我们!"通过白发的警示,所有问题都变得清晰明白。

       我继续观察,发现青春曾以欢乐强烈地吸引我,使我真诚地信任它,但此刻青春正在向我告别。我曾经深深迷恋并深陷其中的世俗生活也逐渐暗淡,行将熄灭。那曾经与我不舍不离的情怀世界也向我挥手辞别:“祝旅途愉快!”,警告我将离开人生客栈。那客栈也说 "再见",并准备离去。从奇特的《古兰经》节文“凡有生命者,都要尝到死的滋味” (21:35)的警示中,我内心闪现出了这样的领悟:

       人类是一种生物,必定都会死亡以便获得再生; 地球也是一个生物体,它也会死亡以便获得永生的形体;今世也一样,是一个生命载体,也会死亡,以便获取它在后世里的存在形式。

       面对这种真实,我考虑自身的处境,看到那如快乐源泉般的青春期正在离去,如作为悲伤根源的的老年期正在逼近;那曾经闪耀发光的生命也在游离,即将告别而去,而明确无误的死亡恐怖和黑暗正随时到来,那似乎是永恒长久、令人迷恋的世界也匆匆地奔向灭亡。

       为了欺骗自己,我又埋头于迷茫之中,留恋自己在伊斯坦布尔享有的社会地位和荣誉,这种声誉和地位比我应有的地位高得多。但实际上,这些名望根本没有任何益处,所有的安慰、尊敬和关注最远只能陪我到达隐约可见的坟墓之门,一到墓坑,一切就将烟消云散。既然我已看透名声的本质,将其看作乏味的虚伪、冷酷的自负,享有名望者只能在荣耀的光环和声誉的华丽粉饰中暂时迷醉,当然这正是沽名钓誉者追逐的目标。我很清楚,直到目前为止,名声地位一直在欺骗我,这些虚幻的东西根本无法抚慰我的心灵,我无法从中得到光明。

       我又去巴耶济德清真寺,再次聆听诵经师的颂读,以便得到《古兰经》崇高的教诲,使自己再次清醒。在那庄严的教诲中,我领悟到了神圣的指导,获得了其中隐含的喜讯: “你当向信道而且行善的人报喜…… ”(2: 25 )

       凭借《古兰经》的光辉,我得到了安慰,找到了希望,获得了光明。在《古兰经》之外,我得到的只是惆怅、不安、失望和恐惧!我万分感谢真主!他使我从痼疾中得到良药,从黑暗中找到了光明,从恐怖中找到了慰藉。

       首先,我观审死亡的面容,它被人们当作最可怕的事物,人人谈死色变,万分恐惧。凭借《古兰 经》的光明,我发现,尽管死亡的面纱是黑色、暗阴、丑陋的,可对信士们来讲,它的真实面目光华美丽。在《光明论》的很多篇章,我们已经肯定地证明了这个真相,如在《箴言集》之八和《书信集》二十中,我们曾解释过,死亡不是朽灭,也不是永别,而是永恒生命的前奏,是其开端。死亡是现世艰难生活历程之后的休息和复员,是生命居所的变更,是与那些已经迁居到中世的亲朋好友相见的会所······。通过这一真相,我看到了死亡真正美丽的面目。我曾以恐惧之心对待死亡,而现在却以渴慕之心面对它。我由此明白了苏菲“参悟死亡”的其中一层含义。

       然后,我回顾我失去的青春。青春的失去使很多人叹息悲哭,因为它曾使人们充满幻想,在欲望的驱使下使他们迷茫蹉跎,导致他们在浑噩和罪错中荒废了岁月。我发现,在美丽外衣的掩盖下,青春隐藏着麻木、糊涂和丑陋。如果看不清青春的真实面目,令我在麻醉和嬉笑中虚度数年光阴,那么,即使拥百年的寿命,那也会使我伤感百年。诗人阿塔希叶(Abi Atahiyah)在诗中悲吟:

فَيا لَيتَ الشَبابَ يَعودُ يَوماً       فَأُخبِرَهُ بِما فَعلَ المَشيبُ 6

     青春若能回首,我将埋怨责怪。

     数年荒唐韶华,空遗白发垂泪。

       象诗句中的老人一样,那些不懂得青春的本质的人们,每当想起逝去的韶华时,就懊悔地哭泣。但是理智健全、心灵聪慧的信士们则不然,他们的青春一旦善用于顺主的善功和为永恒幸福的营谋中,那就成了善行最佳的资产,成为赢取永恒利益的良机,变成最甜美果实的养料。

       的确,青春岁月是至仁主赐予人们的最大恩惠,无限宝贵。谁认识了青春岁月的正确责任,没有荒废韶华,没有将其滥用于虚妄,它就是真主最珍贵的恩典。但如果青春没有在正道上和敬畏中度过,那么,其中就危机重重,它会摧毁永久的幸福,甚至孜孜以求的今世生活也难保平安。不难看出,一两年青春期的放纵会导致此后多年的懊悔和痛苦。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青春岁月隐藏着很多潜在的危害,那么,我们老年人应该万分感谢真主,岁月使我们远离了青春的危险和伤害。万物都会消亡,青春也将如此,转瞬既逝,如果人们将青春利用于拜主和善行,那么,青春就产出累累硕果,这样的善果就是永远的贮蓄,将会成为永恒长青生命的资产,耕耘者凭此得享永久的幸福。

       其后,我思考这个让大多数人都迷恋不已,不忍分离的世界。凭借《古兰经》的光明,我发现世界具有三种面象,并相互交织在一起。

 第一种: 关注真主的尊名,是真主美名的视镜。

 第二种: 关注后世,是后世的耕耘场。

 第三种: 关注现世,是昏聩者的游乐场。

       每个人在今世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广阔世界。也就是说,今世有和人类数目一样繁多的世界,层层交织重叠。但构成人类世界的支柱就是人类自己的生命,一旦人的躯体死去,他的世界也就随之坍塌,他的末日也在此定格。由于忽视生命的本质,由于昏聩,人们意识不到他们的世界会转瞬间崩塌碎裂,他们一直认为,只要地球存在,自己的生命也永世长存,他们因此迷恋今世,追逐今世的种种物事。

       我对自己说:“我也拥有自己的世界,但它和别人的世界一样,将会转瞬即逝。既然真相如此,个人世界的存在还有什么价值?这个短暂的生命意义何在?”

       然而,凭借《古兰经》的光明,我发现,对我个人,对每一个人来说,今世的真相如此:

       今世是临时的贸易货栈;

       今世是旅客光顾的旅店,晚盈早空;

       今世是为过往行人和游客打造的路边商店;

       今世是无始永恒的造物主不断更新的笔记簿,他或在其中写上几行几页,或删除几行几页又抹去一些。每一个春天就是镀金的词句,每一个夏天都是一首构思精巧的颂歌······

       今世是反映和更新至尊造物主美名的一系列视镜;

       今世是后世花园的苗圃,是神圣仁慈的花圃;

       今世是孕育后世的温床;

       今世是接受真主恩惠的花瓣;

       今世是一间特别的临时工场,生产将在永久世界展示的告示牌······

       我万分感恩至尊的造物主,他营造了如此神奇的世界。我意识到,人类被赐予足够的心智,以便正确地理解后世和美丽世界的本质,认识真主的美名。但可惜,人们却专注于今世短暂、 丑恶、有害的层面,迷恋于今世华丽的外表。人们的短视印证了一则圣训:

 حُبّ الدُّنيا رأسُ كلّ خَطيئة

        “贪恋今世是万错之源。”

       我的老友们!凭借尊贵的《古兰经》之光,凭着开阔了我视野的信仰,通过我个人得到的老年警告,我领悟到这个真相。我在《光明论》的相关章节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真相,我从中感受到了真正的慰藉,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希望,拥有了灿烂的光明。我感谢老迈的年龄,我庆幸青春的远去。

       我的老友啊!不要忧郁,不要伤感,不要哭泣,要感谢真主。既然有真理支撑,既然有信仰为后盾,让昏聩去哭泣,让迷误去伤感吧!

(译自努尔斯《致老人书·希望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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